您现在的位置:主页 > Z城生活 >原来大家都在这条纵贯线上马汀尼

原来大家都在这条纵贯线上马汀尼

2020-06-22 人气:434

原来大家都在这条纵贯线上马汀尼

退休后,外双溪写字楼无意间变成翻译坊,像荷兰那有风车的磨坊,只是磨的是字字,句句的人话。有人到访时偶尔会说「这是外双溪修道院,小六子(我家喵咪)是唯一的修女」聊以自娱。

是呀哪那幺巧,先是马迈新译《凡尼亚》(1988),《三姊妹》(1990),史塔帕就接棒跟着也陆续译了《海鸥》(1997),《伊凡诺夫》(2008)和《樱桃园》(2009),前后21年的时间完成了契诃夫的名剧,他们俩是说好的吗?

这两位堪称叱咤当代剧坛影视的剧作家,从上个世纪八〇年代末到这个世纪的一〇年代,以新的当代用语和各自擅长的剧作工夫,架起我们这个世代和契诃夫再度相遇的桥。如果说马迈擅长运用短句式对话来掌握乒乓来往的对话节奏,那幺史塔帕无标点的长句所创造的说话语势节奏,不仅将看似冗长的对白翻转为人物的意识流动,自我忏悔;更鲜明标示剧中人多语/不语/说了却没人听的语言策略。

契诃夫写剧本时要对抗的是旧俄剧坛「积习成气」的演出语彙,自然不能再往悲剧的死巷走去,那不更纵容了当年演员「一声哭喊……然后死去」的刻板表演。做戏的每个时代都有各自要对抗的陋习。都民国106年了,有些文青愤青说穿了还是一样待在象牙塔,演员吶难敌渐渐染上电视公务员习气,往往在明星偶像的迷思里打转,对包罗万象的生活细节没了好奇心与那份本该随岁月俱增的观察力和领悟力。

我也一路走过所要对抗的陋习。我可是那「四维八德」一路奶大,「失落的一代」「无根的一代」云云,一心想找回自己声音在校园里弹吉他唱民歌的七〇年代大学生。「教忠教孝」的主题思想,眩目耀眼的后现代舞台手法,对文本一知半解的搬演,我也都走过。

去年5月,下着雨的莫斯科处处可见积水的水洼。正要去契诃夫家路上,想起嫂子叮嘱要帮过世的二哥买一组咖啡杯,不意就在特维斯瓦雅–扬姆斯卡雅第一街(1-st Tversvaya-Yamskaya)的马路边上看到俄罗斯皇家瓷器的店面,雨愈下愈大就先进去避雨了。店内布置雅緻明亮,品项精美繁多,我却被橱窗内的瓷人像深深吸引。

瓷人像个个活灵活现,种种嘴脸德性不由得令人想起,果戈理和契诃夫笔下的人物。敢于,且妙于「上色」,具通俗剧及夸张漫画效果的一尊尊人像反而比台上的演员说得还要多!契诃夫留给演员的宝物之一,不就是人物的塑造吗。

穷到想印伪钞,不分场合到处调头寸,掉了钱像个孩子那样慌张,最终却得以逢凶化吉的地主皮希克(《樱桃园》)。明明手中握有绝佳好牌却输得难堪无比,满口牌经的地方税吏柯希赫(《伊凡诺夫》)。惯用撞球术语比喻眼前遇上的种种人生处境,在餐馆对侍者大谈颓废派,爱吃柠檬糖,跟樱桃园的新主子搭同班火车回家,然后一手拭泪一手拎着鯷鱼和黑海鲱鱼的盖耶夫——试想想如果他只是一手拭泪的差别(《樱桃园》)。这些围绕在主人翁身边的人物常也微妙地在剧中起到喜剧因子的作用。

契诃夫的不谴是非(而能与世俗处),让「正直先生」里沃夫,小说家特里果林,生意人罗巴金,都不是扁平人物,各有各的层次。一如同代人丹钦柯所言「剧场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纯朴,同时又像生活那样複杂」。

是契诃夫的巧手慧心,他的四幕剧往往像极了四段折子戏,有传统起承转折的衔接脉络,却不走张力爆发,中央突破的情节高潮老路,最后留下来的反而是,返璞归真,一幅幅世纪之交的旧俄风土画人情画。

47岁的凡尼亚睡不着觉,独自回忆过往,懊恼自己人生给白白糟蹋的那一晚,也正是风雨交加雷声隆隆电光闪闪,俄国民间俗称的「麻雀夜」。而火车误点,坐马车在天亮前回到家园的柳泊芙,为了爱情散尽家财的柳泊芙啊,迎接她的则是,气温零下三度,故园枝叶间还留有五月晨霜,满园绽放的白樱桃花。

翻译总要来上三稿,一释其义,二寻其语,三识其味。契诃夫剧作中,不光是气候季节,树木花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生活上用的吃的喝的穿的样样俱足,翻译过程真有一番「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甘苦滋味。

来日不多的犹太女子安娜,深爱着丈夫,却绝望看他夜夜出门与邻家少女为伴,她内心的那份孤独和恐惧,乃是由底下这些契诃夫细笔描绘出的声音所陪伴的:猫头鹰的叫声,夜巡人的敲打声,厨房下人以手风琴伴奏,欢唱民谣「小麻雀」的歌声,还有,晚饭后自己与沙别尔斯基舅舅例行的钢琴大提琴二重奏(《伊凡诺夫》)。

在莫斯科的契诃夫家,我像一个迟来的人客。走到最后一厅只觉得整颗心都要崩裂,是那种捧着心的人生时刻啊。学生柱子走时,不是彷彿,也是一遍遍听到自己心碎了的声音。这既幽微而真实的声音也曾被写入《樱桃园》深处,这就是契诃夫。

契诃夫死后13年,俄国就告别沙皇时代,如今莫斯科大街上车水马龙,地下铁车阵声轰隆隆喧嚣得很,让人得不到片刻宁静,耳中却彷彿听见,契诃夫剧中常出现的三头马车(troika)马铃声。

感谢马迈和史塔帕的携手合作,以剧作家的敏锐,写出既锐利又引人发笑的趣味,留给演员生动活泼当代口语的台词。尤其,史塔帕辛辣的英式幽默对上契诃夫含蓄隐藏的讽刺还有苦涩的微笑,本身就是场绝妙好戏。

当班尼迪克•康伯拜区(Benedict Cumberbatch)成功示範了新世纪的福尔摩斯思考性的说话速度可以有多敏捷,我们的舞台语言却依旧拖泥带水停留在牙牙学语的阶段。

原来大家都在文本与演出的这条纵贯线上,而我并不愿当那「赶不上火车的乡下人」。

作者小传―马汀尼

执教台北艺术大学戏剧系及剧场艺术研究所25年,于2011年退休。剧场导演作品有1987年《马哈台北》(与锺明德合导)、 1989年《雅克和他的主人》、 1991年《三个乖张的女人所撰写的匪夷所思的女性论文》、 1993年《亨利四世上下》 、1999年《仲夏夜梦》 、2004年《好久不见》 、2006年《威尼斯商人》、 2013年《冬天的故事》;曾演出舞台剧《荷珠新配》《猫的天堂》《公鸡公寓》《演员实验教室》《泠板凳》《明天我们空中再见》等多部。着有《莎剧重探》,译作包括《猫脖上的血》《演员与标靶》《凡尼亚舅舅》《三姊妹》。